當前,虛擬電廠作為新型電力系統靈活性資源的重要組織形態,處于政策紅利集中釋放的發展窗口期。國家層面專項引導政策持續出臺,多地密集發布建設運營細則,行業規模增長預期明確。但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是,行業整體商業化盈利能力偏弱,多數項目收益高度依賴特殊扶持政策,具備可持續市場化盈利模式的運營主體占比偏低。
在此背景下,行業普遍存在一種認知:虛擬電廠價值未能充分釋放,根源在于電力市場機制建設滯后,需通過定向優化規則、加大激勵力度打通盈利堵點。但這一判斷是否觸及問題本質?虛擬電廠的商業困境,究竟是機制供給不足導致的價值壓抑,還是當前系統調節資源供需格局下,其邊際價值尚未達到預期水平?本文將從盈利路徑、監管邏輯與資源稟賦三個維度展開分析。
一、三大核心盈利路徑均存在剛性約束
虛擬電廠的收益來源可歸納為電能量交易、輔助服務交易、需求響應三大類,三類路徑在當前市場環境下均面臨明確的增長天花板,難以支撐行業規模化盈利。
1. 電能量交易:價差空間決定收益上限,偏差風險侵蝕盈利基礎
虛擬電廠可通過聚合分布式資源的靈活性,參與中長期、日前、日內多時段電能量交易,優化交易組合賺取峰谷價差收益,是當前最具市場化屬性的盈利渠道。
但該模式的收益規模受區域電力供需格局與價差水平的剛性約束:在調節電源充足、全年電力供需整體寬松的區域,峰谷價差水平相對有限,套利空間天然收窄;在現貨市場建設較為成熟的地區,虛擬電廠可作為獨立主體參與市場博弈,但隨著獨立儲能規模化并網,峰谷套利的同質化競爭加劇,價差收益已呈現持續攤薄趨勢。
2. 輔助服務市場:品類分化明顯,用戶側資源比較優勢不足
輔助服務是虛擬電廠的重要收益方向,核心品類為調峰與調頻,兩類品類的市場空間與準入門檻存在顯著差異。
調峰輔助服務方面,隨著電力現貨市場建設推進,電價信號已能夠動態反映系統調峰需求,調峰補償正逐步與現貨價格體系融合,單獨的調峰輔助服務市場空間持續收窄。
調頻輔助服務方面,市場對響應速度、控制精度有著秒級的嚴苛要求,僅直接接入電網AGC 調度系統的集中式儲能等快速調節資源具備核心競爭力。用戶側柔性負荷、分布式資源聚合形成的虛擬電廠,即便在技術上滿足接入條件,其響應速度、控制穩定性與單位調節成本也遠不及專業集中式調節資源,在調頻市場中不具備比較競爭優勢,商業價值有限。
3. 需求響應:行政化需求持續收縮,收益確定性逐步下降
需求響應補貼曾是虛擬電廠最穩定的現金流來源。但近年來,隨著全國電力供需緊張態勢整體緩和,疊加現貨市場價格信號逐步向終端用戶傳導,用戶自發錯峰用電的行為已替代大量行政化需求響應邀約,全國范圍內需求響應的啟動頻次、補貼總額與單體項目收益均呈下降態勢。
從本質上看,電價信號引導用戶自主調峰,是市場機制優化資源配置的必然結果。當價格機制能夠有效調節負荷曲線,專門通過行政化采購需求響應的必要性隨之降低,該品類的收益規模收縮是長期趨勢。
二、各省兩種監管路徑折射行業發展邏輯分歧
針對虛擬電廠的市場定位與發展引導,當前國內存在兩類差異化的監管思路,背后是對 “價值與機制關系” 的不同判斷。
1. 扶持型監管:定向規則傾斜,加速產業培育
部分地區將虛擬電廠列為重點培育的新興市場主體,出臺專屬建設運營辦法,在交易規則層面設置差異化安排:包括放寬中長期交易比例限制、給予偏差考核豁免或優化政策、設置超額收益返還機制等;甚至有些地方配套財政補貼,對虛擬電廠平臺建設、可調容量接入給予定向資金支持。
該路徑的核心邏輯是:通過政策紅利降低市場主體進入門檻,先做大產業規模、培育業態生態,待產業成熟后再逐步釋放其系統價值。
2. 市場化監管:統一規則框架,依靠市場篩選價值
另一部分地區秉持中性監管原則,不針對虛擬電廠設置特殊交易規則與專屬補貼,將其與發電企業、售電公司等其他市場主體置于完全統一的市場框架下公平參與競爭。虛擬電廠的盈利水平完全取決于自身的資源聚合能力、交易決策能力與運營效率,能夠通過市場化方式盈利的主體自然會發展壯大,無法實現盈虧平衡的主體則被市場淘汰。
該路徑的核心邏輯是:價值先于機制,有真實系統需求的業態自然會在市場中獲得定價;缺乏真實需求的業態,即便依靠政策短期扶持,也難以形成長期可持續的商業模式。
兩種路徑并無絕對優劣之分,但一個核心問題值得行業深思:如果一種業態需要長期依賴差異化的特殊規則才能維持盈利,其究竟是電力系統必需的核心資源,還是政策催生的階段性產物?
三、調節資源供需格局是決定價值的底層邏輯
討論虛擬電廠的商業價值,無法脫離電力系統調節資源的整體供需格局。虛擬電廠的市場空間,本質上是系統總調節需求扣除其他調節資源供給后的剩余空間。
當前,我國電力系統的調節資源供給仍處于快速擴容階段:新型儲能裝機規模持續高速增長,獨立儲能占比已超過半數,且仍保持較快增速;存量火電機組靈活性改造持續推進,抽水蓄能電站有序投產并網。這些集中式專業調節資源,在響應速度、調度可靠性、單位調節成本等方面均具備顯著優勢,但當前同樣面臨盈利渠道不足、利用率偏低的問題。
在專業集中式調節資源供給相對充足、尚未充分釋放產能的階段,聚合分散用戶側資源的虛擬電廠,由于調節成本更高、調度穩定性更弱,在系統調節資源的優先級排序中處于靠后位置,其邊際經濟價值自然處于較低水平。市場機制的優化可以調整收益分配結構,但無法憑空創造出系統不存在的調節需求與資源稀缺性。這是當前虛擬電廠盈利困境的底層根源,而非單純的機制建設滯后。
四、對虛擬電廠商業化發展的核心判斷
基于上述分析,對于虛擬電廠的長期發展,可得出兩點判斷:
第一,價值先于機制是電力市場演進的基本規律。電力市場的每一次機制創新,均對應真實的系統運行痛點。未來隨著化石能源裝機見頂、新能源裝機占比持續提升、終端用能電氣化水平不斷提高,分散靈活性資源將逐步成為系統剛需,與之配套的市場機制也將同步完善,虛擬電廠的系統價值自然會得到充分定價。在此之前,單純呼吁定向放寬規則、加大補貼,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商業模式可持續性問題。
第二,核心能力打磨優先于規模擴張。在行業發展初期,運營主體應聚焦技術能力與運營效率提升,夯實資源精準控制、負荷精準預測、交易智能決策等核心能力,而非盲目追求接入規模。待系統調節需求出現結構性缺口、市場價值真正釋放時,具備核心能力的主體方能率先承接市場紅利。
總而言之,政策風口可以催生行業熱度,但能夠穿越周期的商業模式,永遠只能建立在真實的系統價值之上。
責任編輯: 張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