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已有半月，暑氣蒸騰得愈發(fā)恣意了。
午后推門，那股子熱浪便撲面而來，黏稠稠的，掛在人的眉梢眼角，揮之不去。蟬聲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(fēng)的網(wǎng)，罩在小區(qū)那幾棵老槐樹上，嘶嘶地鳴叫著，叫得人心口發(fā)悶。到了傍晚，太陽雖已西斜，余威卻仍在地面上盤旋，柏油路泛著油亮的光，踩上去軟軟的，仿佛要將人的鞋底融化。屋子里待不住了，于是，便有了出門散步的念頭。
穿過樓宇間的狹道，迎面便撞上了那陣風(fēng)。與其說是風(fēng)，不如說是一面滾燙的墻，帶著白晝積蓄了一整天的熱量，猝不及防地?fù)湓谀樕稀㈩i上、裸露的手臂上，粗魯?shù)孟駛€醉漢。路旁的梧桐葉被它撩撥得翻起了銀白的葉背，嘩啦啦地響成一片，卻又帶不來半絲涼意。這風(fēng)，是夏天的一個呵欠，慵懶而滯重，裹挾著草木的澀味、泥土的潮氣，還有遠(yuǎn)處不知誰家廚房飄出的油煙氣，混在一起，沉沉地壓迫著人的呼吸。
湖邊的柳樹倒比別處精神些。那長長的枝條垂下來，在暮色里拂著水面，偶爾被風(fēng)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粼粼的波光。風(fēng)掠過湖面時，似乎才稍稍有了些水的溫柔，帶著潮濕的、微腥的氣息，拂在汗津津的皮膚上，像一片涼涼的綢子。可這綢子也是薄的，一觸即走，不等你細(xì)細(xì)品味，便又消散在暮色里了。倒是那些不知名的小蟲，趁著這陣風(fēng)，嗡嗡地聚攏來，在人頭頂上盤旋，趕也趕不走。
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。西邊的云先是鑲了金邊，而后慢慢染成玫瑰紫，最后都沉入蒼青的底色里了。路燈次第亮起來，橘黃的光暈里，飛蛾在不知疲倦地?fù)潋v著。這時候的風(fēng)，不知何時悄悄地轉(zhuǎn)了性子。它像是從那些漸次亮起的窗口里逸出來的，帶著人家屋子里晚飯的香氣，清清爽爽的，有絲瓜湯的甜，有綠豆粥的糯，還有一點點蚊香的辛辣。這風(fēng)拂在臉上，不再是熱烘烘的巴掌，倒成了一只溫潤的手，慢慢地、輕輕地?fù)徇^你發(fā)燙的面頰，將那白日里積攢的煩躁，一絲絲地捋平了。
我尋了湖邊的石凳坐下。晚風(fēng)從水面上蕩過來，涼意便重了幾分。它鉆進(jìn)人的衣領(lǐng)，拂過脊背上薄薄的汗，讓人不由得打了個舒服的寒噤。這時節(jié)，白日的喧囂都沉淀下去了，只剩下遠(yuǎn)處零星的蛙鼓，近處斷續(xù)的蛩吟，和這瀟瀟的風(fēng)聲，織成一張溫柔的網(wǎng)，將人輕輕地籠住。風(fēng)里竟有了一絲花的甜香，循著望去，原是墻角的幾株茉莉，在夜色里悄然地白著，吐著幽微的氣息。
夜深些，風(fēng)便愈發(fā)地清了。它吹在臉上，涼絲絲的，像山澗里的泉水，又像月光化成的液體，汩汩地流著。仰起頭，滿天星子都在風(fēng)里微微地顫，仿佛就要滴落下來似的。這時候的風(fēng)，不再是某種觸覺，而是一種心境了——它濾去了白晝所有的濁氣，只留下天地間最純凈的那一抹清涼，像一杯斟得滿滿的薄荷茶，從唇齒一直涼到心底去。
起身回家時，腳步不覺輕快了許多。夏夜的風(fēng)啊，原是這般古怪的脾氣：初時烈如火，終時清如泉。它攜著暑熱而來，卻又在你不經(jīng)意間，將那份暑熱悄悄兌換成了涼意，仿佛在與夏天做著一場無聲的談判。而這其中的玄機(jī)，大約只有那些肯在傍晚出門散步的人，才能懂得罷。（夏智軒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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